中国现存少数民族家谱6796种

《文汇报》 付鑫鑫 2017.01.18

内蒙古社科院研究馆员伯苏金高娃 (右) 与上海图书馆研究员王鹤鸣正在讨论蒙汉对照的“十六代家谱”。 记者 付鑫鑫摄

 

纳齐布录后裔赵东升 (左) 与上海图书馆研究员王鹤鸣在讨论 《乌拉纳喇氏家谱全书》。

 

石氏家族后人展示满族的“子孙绳”。

 

从蒙汉对照的“十六代家谱”中,可以清晰识别出当时族人的世系、官衔和名字。

 

  家谱,又称族谱、宗谱、家乘、家牒、世谱等等,是记载同宗共祖血亲群体世系、人物、规章和事迹等情况的历史书籍。
 
  家谱,与国史、方志并称为史学三大支柱。作为我国宝贵文化遗产中亟待发掘的一部分,家谱中蕴藏着大量有关人口学、社会学、民族学、经济史、人物传记以及地方史的资料,它不仅有重要的史料价值,而且是人们寻根问祖的依凭。
 
  不同民族、不同地域的家谱各有特点,少数民族家谱无疑是其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。据统计,上海图书馆目前共收藏有三万多种、三十余万册中国家谱,是国内外收藏中国家谱 (原件)数量最多的单位。日前,记者跟随上海图书馆研究员王鹤鸣等专家,奔赴吉林、内蒙古、辽宁等地,实地调研满族、蒙古族和朝鲜族家谱保存现状。
 
  满族家谱历经“口传谱系”“结绳谱系”再到文字家谱的演变历程,受汉族家谱文化影响最深、数量最多。据最新统计,中国少数民族家谱现存世数为6796种,满族2111种,居第一位。因此,“我的家谱”田野调查的故事从满族开始……
 
  满族 龙虎年晾谱修谱
 
  “这张满文谱单是我们乌拉纳喇氏的家谱。”在吉林长春二道区一栋三层小楼里,纳齐布录后裔、耄耋之年的赵东升精神矍铄,侃侃而谈。他说,纳齐布录活跃于明永乐初年,祖上原为大金名将完颜宗弼,后在纳喇河滨自成部落,故改姓纳喇氏,“以地名为姓氏是我们女真人的习俗”。
 
  在赵家卧室的大床上,长约2.5米、宽约2米的布制大谱单,像张大被单铺陈开来。最上方绘有青山绿水和几位先祖画像,俗称“谱头”;往下则绘有几座立了墓碑的亭子,亭子两边各有一个约A4纸大小的屏风,屏风上从右向左依次写有历代修谱主持人的官衔、名字;再往下则是由“弓字纹”连接的历代 (谱)世系表,整体呈宝塔形格局。
 
  赵东升说,他家原有7部家谱,最早可追溯至清顺治年间,一共修过六部满文家谱和一部汉文谱单。“文革”时期“破四旧”毁了六部,如今剩下唯一的谱单是光绪末年所修,记有15世代,200多人。
 
  “从光绪末年到新中国成立,几十年没修过谱。直到1964年再修家谱,就不修满文谱单,全改汉文了。”赵东升说。上世纪60年代,曾经的修谱人大多已经去世,只剩下他的族兄、一位85岁的老萨满 (祭司) 主持大局。自1988年开始,担任穆坤达 (满语,意为族长) 的赵东升主修过3次家谱,分别在1988年、2000年、2012年。“前两次都修谱单,最近一次是谱书。”
 
  为什么是12年一轮? 吉林师范大学满族文化研究所所长许淑杰告诉记者,满族修家谱有不成文的规定,立谱、晾谱、上谱优选龙年,次选虎年,最末为“红鼠年”,寓有人丁兴旺之意。
 
  在谱单上,记者发现,有的满文姓名外围套有小小的匾额花纹,形似北京故宫的“大清门”。记者问赵老:“这是何意?”
 
  “这是在家族中有地位、经历过重大事件的人才有的特殊标识。”他细心地指认道,“你看,这里是布占泰。布占泰为纳喇氏第九代,‘扈伦四部’之一乌拉部国主,在位18年。”1613年,乌拉国被努尔哈赤所灭,布占泰逃往叶赫部。布占泰第八子洪匡,被努尔哈赤招安,遂有“洪匡失国”一说。洪匡长子乌隆阿,在洪匡自刎之际年仅7岁,被恩人救出,改汉姓赵,隐姓埋名定居乌拉城外。
 
  “其实,我是布占泰第十世孙,属洪匡一脉,自乌隆阿一代开始姓赵。如果从纳齐布录算起,我是第二十代。我们乌拉纳喇氏谱系一脉相传,六百年来从无间断,是满族群体中渊源最久且有谱系可凭的一个氏族。”赵东升耗费几十年研究家谱,也是满族说部 (类似说书) 的传承人之一,追根溯源一点不含糊。
 
  许淑杰介绍说,满族家谱有着自己的特色,比如,龙虎年修谱,须与萨满祭祀相结合,且以全身黑毛的公猪作为祭品。另外,满族的“换索”也是满族实物家谱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 
  每年农历十月或十一月,新粮入库时,先要祭祖,族人将家谱供于西墙的祖宗龛上 (满族以西为尊),摆上供果,烧香拜祭。再从祖宗龛上的“子孙口袋”取出“子孙绳”,自西向东,挂到“佛多妈妈”的柳枝上。如果过去一年家有添丁,则将象征着男孩的小弓箭和象征女孩的彩布条,系在“子孙绳”上,是为“换索”,取祈福纳新之意。
 
  吉林师大满族文化研究所收集到的千余种家谱中,既有满族汉化的谱书,也有汉军旗人的家谱。许淑杰说:“清朝道光、咸丰以前,纯粹满文家谱较多;咸丰以后,满汉合璧及满文汉字家谱逐渐增多;清末民国以来,大多是汉文家谱。满族家谱汉化后,逐渐具备汉族家谱的特征。文字形态的演变基本反映了满人入关后在汉文化影响下,满汉民族文化日益融合发展的大趋势。”
 
  蒙古族 黄金家族后裔方可修谱
 
  伯苏金高娃,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图书馆流通部主任、研究馆员。只消一眼,就能发现高娃是蒙古族人———金黄的头发、圆圆的脸庞、高高的颧骨。
 
  为了不混淆蒙语和汉语的区别,高娃给我们看的第一份蒙古族家谱,即是蒙汉对照版的家谱,这也是在图书馆馆藏110多份家谱中唯一一份蒙汉对照的蒙古族家谱。
 
  在《中国蒙古文古籍总目》 上,记者找到了关于这个家谱的名录———“哲里木盟奎蒙克塔斯哈喇诺颜始十六代家谱”。十六代家谱分列于两份卷轴上,两份卷轴展开、拼接以后宽约1米、长约6米,从上到下呈宝塔形,左边为蒙古文、右边为汉字,名字前面还有职爵名号。
 
  伯苏金高娃说,蒙古人在有文字以前,就有“世系事迹、口相传述”的习俗。十三世纪初蒙古文字创立,仅仅几十年后形成的 《蒙古秘史》 一书中,开门见山地叙述了成吉思汗以前的世系:“当初,元朝的人祖是天生一只苍色的狼,与一只惨白色的鹿相配了,产了一个人,名字唤作巴塔赤罕。巴塔赤罕生的子,名塔马察……那时,也速该把阿秃儿 (人名) 的妻诃额仑正怀孕,于斡难河边迭里温孛答山下生子太祖,故就名铁木真。”
 
  “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,蒙古人能背诵下这连续23代、长达六七百年的家族谱系,由此可见,口传家谱在古代蒙古人中的流行程度。”高娃由衷赞叹古代蒙古家谱的魅力。
 
  随着蒙古文字的发展,蒙古族文字家谱也丰富起来。“不过,在古代,普通蒙古人是不能写家谱的,必须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成员才可以修家谱。”一开始,蒙古族家谱用蒙文写就,后又有加入满文、汉文等文字的版本,但通常以蒙古文写就的内容最为详实,翻译过来的汉语相对简单得多。
 
  记者问,为什么会在蒙古文家谱中加入满文? 高娃解释说,17世纪,满清在蒙古实施盟旗制度。为便于管理,对各旗主的家系都要有完整的记录。在清政府处理蒙事的理藩院中,须保存全蒙古封建贵族们详尽的谱系,以便处理有关继承或争端的问题。“以前家谱是五年一修,乾隆十年改十年一修。”因此,蒙古黄金家族所修家谱通常备有两份,一份家族自留,还有一份上交到清廷的理藩院,用于世袭爵位的认证,加入满文则是为了方便辨识。
 
  “当然,在蒙古族家谱内部也有血统的区分,红色线条延续下来的是嫡长子,可以世袭扎萨克、郡王、贝子、贝勒等职爵,而蓝色线条则是一般的儿子,不能世袭职爵。”她说。
 
  当今存世的蒙古族文字家谱,主要有谱单和谱书两种类型,谱单比谱书更多。凡新生的子孙名字用红字写在谱单上,去世后则用墨笔描成黑字。改名时,用黑笔将新名写于纸条上贴在旧名之上,表示此人已改名。
 
  在图书馆,高娃还向记者展示了“镇馆之宝”———伊克昭盟鄂尔多斯左翼前旗 (现在的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)巴图蒙克达延汗三子巴尔斯博罗特始十九代家谱,共72幅散叶的谱单,每幅高88厘米、宽46.4厘米,各幅之间用骑缝章相连,防止拼接错误。
 
  伯苏金高娃告诉记者,现在,蒙古族人自己新修家谱的人越来越多。“谱书不仅有文字,还加入照片,知名教授、官员的个人简历里,连学术成绩、政绩也会编进家谱。遗憾的是,因为有文化断层,所以一般只能修最近五六代,往上想连成吉思汗,很多都连不上了……”
 
  朝鲜族 儒家文化烙印与生俱来
 
  在延边大学博物馆,记者见到了馆长崔红日先生,朝鲜族人。去年,在韩国 (社) 海外韩民族研究所的帮助下,博物馆开设了一个族谱馆。崔红日高兴地介绍说:“族谱馆内收有2500多册朝鲜族的族谱和相关资料,其中,少数是手写本,更多的是印刷本。”朝鲜族修家谱,通常以三四十年为一个周期,每次印刷成册后,除了家族会留一部分,也会考虑赠送几本给地方研究所、图书馆等科研机构。“目前,族谱馆的朝鲜族家谱,多数是韩国赠送的,少数是延边当地民间捐赠而来。”
 
  根据崔红日的研究,朝鲜族的本源共有二百七八十种姓氏,族谱馆收藏的约有七八十种。
 
  “整个朝鲜族有那么多姓氏吗? 比汉族百家姓还多呢!”记者好奇地问。他答曰:“对,按朝鲜族的族谱划分的确有。像我姓崔,祖上是哪里的崔氏呢? 每一个来源地,我们都会作为新的一种姓氏。比如,朝鲜族大姓金氏,有光山金氏、海丰金氏、延安金氏、江陵金氏等等,不一而足。”
 
  平日不对外开放的族谱馆,有三十多平方米,四面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印刷成套的家谱,书架底层也有少数发黄的韩纸 (类似宣纸) 线装家谱。
 
  眼见如此之多的朝鲜族家谱,上海图书馆研究员王鹤鸣很激动。他说:“朝鲜族先民,最早从朝鲜半岛迁入中国东北是在三百多年前。就家谱而言,要研究中国朝鲜族的家谱,很自然地要联系到朝鲜半岛的朝鲜族家谱。”
 
  在翻阅朝鲜族家谱的过程中,记者留意到,有的线装家谱,由于是韩纸制作,非常轻、薄,而且里面的内容全是中文的繁体字。有的印刷本家谱,汉文中间夹杂着朝鲜文短语,还有的是汉文、朝鲜文对照出现。
 
  崔红日解释说,从西汉开始,朝鲜半岛上的国家就是中国的藩属国,他们最初并没有自己的文字,所以也用中国的古文。后来,发明了朝鲜文以后,才慢慢替代了汉字。“这里的家谱年代不一,正好反映了朝鲜文字从无到有的过程。”
 
  令记者吃惊的是,不仅朝鲜族家谱《金海金氏世谱卷之一》 中记有“女善德主”(即善德女王———新罗国第一位女王) 这样的突出女性,即便普通人家的世系表,也会出现“女×××”的字样 (如《安岳李氏世谱卷之一》),有别于汉族男性上谱、女性多不上谱的传统。
 
  王鹤鸣解释说,一方面,朝鲜家族谱系,受中国儒家影响较深。在体例内容上,由谱序、传记、先茔山图、凡例、行列图、世系、干事录构成,与中国家谱十分类似。另一方面,朝鲜族谱保留了其固有的民族特色———即“内外谱”。所谓“内外谱”,就是族谱世系是双系的,既有父系的世系,又有母系的世系。“内外谱”的这种形式,反映出妇女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,族谱有关妇女的记事较多,以至妻室的家人、所嫁女儿的婆家等世系甚至可以列表单独成卷。这一现象与中国明清时代的家谱不同,反倒类似中国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家谱。
 
  15世纪以后的朝鲜社会,与魏晋南北朝时期类似,政坛上有门阀等特殊阶级,他们把持朝政,婚姻讲究门当户对,婚姻已成为集合政治力量的一种工具,而妇女在其中担当了重要角色,这时期编修的家谱必然要反映这种政治、社会关系,于是就出现了“内外谱”。
 
  “内外谱”,也可称为“八寸谱”。修于16世纪七八十年代的 《本宗恩津世谱》,就是一部收录八祖之系派的“内外八寸谱”,简单来说,爷爷、奶奶、外公、外婆的爷爷、外公,共8人,统称“八高祖”。
 
  王鹤鸣说,朝鲜“八高祖”大致相当于中国五服的亲属范围,但它是双系的,既有父系,又有母系,包括内外祖先。中国的五服也包括女姓,但女性是作为丈夫附属出现的,而朝鲜族因是内外谱,女性与男性具有平等、并列地位,这是最大的区别。
 
  “长期以来,入迁的朝鲜族人在开发边疆、保卫边疆中,与东北各民族一起呕心沥血、艰苦奋斗,实际早已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。”王鹤鸣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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